专栏:企业心理学
作者:赖芊翠
近日中东局势紧张,进而导致原油价格大幅飙升,让我想起当年在石化行业上班的日子。每天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,就是盯着Crude Oil(原油)价格和美元兑令吉汇率走势,因为它们直接影响采购、售价、库存安排和现金流。回到2016年,Brent原油约40多美元,USD/MYR平均4.14,整体较为稳定,库存安排也相对容易,理论上通过对冲(hedging)可以稳住成本。然而,对于对冲一事,财政部门往往持抗拒态度,也并不是不会做,也许是不想承担做错的后果。
对冲不仅需要选择对冲价格(hedge price),还要决定对冲时间(hedge timing)。锁得早,怕错失市场降价机会;锁得晚,又怕成本上涨。即便操作逻辑正确,如果结果不理想,也可能被追责。于是,不做对冲被认为是一种“自保”的安全选择。这种决策心理,其实是典型的“十五十六”决策拉扯。
这种抗拒并非单纯保守,而是源自操作特性与心理压力。对冲并非盈利工具,而是风险管理操作,用于锁定成本、降低波动冲击,但操作时机高度敏感。即便策略合理,财政部门仍可能因“锁错时间”被质询。再加上当时金融工具成本高、流程复杂、报表责任不透明,宁可承受小幅成本波动,也不愿承担未来被追责的风险。行为经济学称之为损失厌恶:人对潜在亏损的敏感度远高于潜在收益,这也是面对不确定性和责任压力时的心理防御。可以说,每次决定对冲,就像踩在高空钢丝上,左右都是“十五十六”的心理拉扯。
来到2026,情况完全不同。早前,多家机构曾将2026年Brent原油的平均价格预测在约55–63美元/桶之间,其中也包括J.P. Morgan的预测。然而,受中东局势、OPEC+产量政策及全球需求等因素影响,市场曾一度冲破100美元/桶关口,随后随着局势变化与市场预期调整而回落,整体波动幅度远超当初预期。石蜡作为原油副产品,价格也跟着上涨,但涨幅滞后且供应受炼厂调整影响。美元兑令吉虽略强,约3.9,但幅度远不足以抵消油价上涨带来的成本压力。在这种环境下,决定是否对冲仍是典型的“十五十六”心理拉扯:不对冲,企业承担波动;对冲,默认为是个人在承担风险。
从管理心理学角度来看,这种现象可拆解为三层面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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损失厌恶放大(Amplified Loss Aversion)
市场波动加大,人们对操作失误造成的损失更敏感。十年前,低油价意味着即便对冲失误,企业承担的成本压力有限;而如今,波动幅度扩大,任何判断失误都可能导致数百万甚至数千万令吉的差额。心理上,人们宁可接受成本上涨的“可控小损失”,也不愿面对潜在心理负担或舆论压力。 -
责任压力增加(Heightened Accountability Pressure)
高油价下,每次决策直接影响整体采购成本和现金流,错失或错误对冲都会被追问,加重心理负荷。即便操作正确,也可能因为市场波动而被质疑,压力成倍放大。 -
决策复杂度提升(Increased Decision Complexity)
油价、汇率、库存、现金流、金融工具成本、对冲时机、内部审批流程交织,使决策高度不确定。心理学上,这容易导致“决策瘫痪”(decision paralysis):面对多重变量和潜在风险,人们倾向拖延或回避操作,宁可承受波动成本,也不愿主动承担责任。
综合来看,油价与汇率从来不只是数字,它们是对决策者心理承压能力的测试。从2016年的低位震荡,到2026年的高波动时代,问题早已不是“会不会算”,而是“敢不敢锁”。不做对冲,最多被归因于市场;做了对冲,一旦锁错时间、锁错价格,责任却清清楚楚写在人名后面。市场涨跌可以复盘,人心压力却无人复盘。谈风险管理的同时,发现真正缺的,是允许人承担决策的机制。
- Brent是北海地区(英国与挪威海域)生产的一种轻质低硫原油(light sweet crude oil)。它的价格被全球石油市场广泛用作国际油价的基准(benchmark price)。
- OPEC(Organization of the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,石油输出国组织)原本是一个由主要产油国组成的组织,负责协调原油产量以稳定油价。OPEC+则是在原有OPEC成员基础上,加入其他主要非OPEC产油国(如俄罗斯)形成的更大联盟,用于协调全球原油供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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